【林府】七松庐 | 林庭鹤

章平元年四月二十三

【昨日回到府中，倒头便沉沉睡去，一觉竟睡到了天光大亮】

【迷迷糊糊间，只觉日头已高，起身洗漱一番。坐在妆台前，正握着玉梳慢慢梳理，忽听得帘外脚步声急急，贴身丫鬟掀了帘子进来，福了福身道 】

“姑娘，二爷那边打发人来寻您呢，说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
【手中玉梳一顿，眉头微蹙，二哥哥这一大早的，寻我能有什么事？越发不乐意动弹，可到底是自家兄长，面子上也推脱不过，只得懒懒地放下梳子，理了理衣裙，不情不愿地起身往那边去了】

【到了七松庐的门前，我勉强扯出个笑来，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】

二哥哥，这一大早的，你寻我是做什么？

【四月将尽，天闷得人发慌，院里那几株老树纹丝不动，叶亦蔫然低垂。忽闻墙外雀声啁啾，喧闹成片】
【方垂目翻阅账册，指尖才捻过一页薄纸，便闻女子声自外飘入。也不抬眼，只将手中那页纸慢悠悠翻过】
近日，在做什么？
【语气懒懒的，不紧不慢道】
前两日出府去，去了哪儿见了谁？

【我本还带着三分笑，一听这话，那笑便僵在脸上了。心里咯噔一下，暗忖他这是从哪儿得了风声？眼皮子微微一跳，面上却不肯露怯，只将裙角一撩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】

二哥哥这话问得怪，我成日家闷在府里，能去哪儿见谁？

【心里头七上八下地转着念头：莫不是那日出门叫人瞧见了？还是谢四那边漏了什么话儿？】

【到底心虚，声气儿便软了几分】

二哥哥，你这是听谁嚼了什么舌根子？倒来审我。前两日不过是出去透透气罢了

【说着伸手想去够他手边的茶盏，佯作寻常地岔开话头】

这茶凉了吧，我让人给你换一盏热的？

【眸色骤沉，袖中手指微蜷，随即抬手，“啪”地一声，干脆利落，拍开她探来之手。茶壶应声砸于案上，滚了半圈，茶汤泼溅】
【心口那股压了半日之火，窜上来，又被强行摁回，只在眼底烧得愈发幽深】
审？
【这才正眼看她，语气亦冷了几分，字字从牙缝中磨出】
用得着审你？
【猛地探手，隔案一把攥住她手腕，力道之大，不容挣脱。借这一拽之势，霍然起身，将人直直从对面扯起，拉近眼前，微微俯身，压低嗓子，一字一顿吐于她耳畔】
谢承宗，上门送礼，寺庙相会。林知意，你当真好本事！来人，将二姑娘带将下去，仔细验看玉体是否受损

【手腕叫他攥得生疼，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上前，腰隔着桌案被弄得生疼。那一句“谢承宗”叫我脸上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】

【可疼归疼，慌归慌，一听“验看玉体”四个字，那股子倔劲儿反倒被激上来了。我猛地一挣，挣不脱，便仰起头直直瞪回去，声气儿也拔高了】

二哥哥！你松手！你听风就是雨！寺庙里人多眼杂，我不过是去上炷香，碰巧遇上了，说两句话罢了，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这般不堪的勾当！

【说到“验看”二字，更是又羞又恼，声音都发颤】

你叫下人来验我？这话传出去，林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？二哥哥你糊涂了不成！

【见他神色不松，我心里到底怕起来，语气软下半截，带着哭腔】

你……你先放开我，腕子要断了……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，非要这般作践人……

【可外头进来两个婆子，不由分说将我拖入屏风内。将我扒去外衣，仔细验看，又羞又恼。却无力挣脱。直到瘫软在地，那婆子快步走出去，我看着屏风上的影子，不由吸了吸鼻子】

林庭鹤！你不是人！你就是畜生！

【背过身去，抬手从案上摸过安神香，拔其塞，凑至鼻前，深吸一口，又吸一口。清苦之气顺鼻息而入，倒将胸口那团邪火压下几分。屏风后传来挣扎窸窣之声，衣料摩擦之响，再是压抑抽气之声，一声一声，只作不闻】

【不过片刻，婆子绕出，行至身侧，低声回话。闭目片刻，手中安神香猛地又送至鼻前——那点清苦已压不住心口翻涌之味】

【婆子退出，室内霎时静寂。屏风后，她带哭腔之骂，一字一字扎于耳中。面无表情，只将安神香搁于案上】

【绕过屏风，朝她去。她瘫坐于地，衣领尚凌乱，发髻散半，狼狈不堪。至她跟前，居高临下而视】

同父同母，那你，又是什么？

【嘴角扯出一声冷笑，短促，发凉】

【蹲下与她平视。见她髻上簪子歪斜欲坠，伸手，将那簪抽出，于指间转半圈，以簪身拍打她脸，神色甚嫌恶】

你，有本事。

【话音未落，簪尖已抵她颈，微微眯眼】

蠢货。

【盯看片刻，见其又惊又倔之态，心口那口气终压不住，偏头冷笑出声。手上使一分力，簪尖抵着皮肉，陷下一个小窝】

你、想如何死？

【我看着林庭鹤阴沉着一张脸从屏风前走过来，那张脸此刻看着无比叫人恶寒】

【紧接着，金簪抵着皮肉，簪尖陷下去那一刻隐隐泛着疼。我却忽然不挣了，也不哭了，只拿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】

二哥哥问我怎么死？

【我笑了，眼下还挂着方才没干的泪，狼狈得很，可我偏要笑给他看】

我想老死，想舒舒服服地死，想儿孙绕膝笑着死——可你偏不许啊。

【说着我抬手，主动去握住他持簪的手腕，往自己颈上又送了半分，皮肉被刺破，血珠子涌出】

来，往这儿扎。扎深些。你敢刺死我吗！

【我仰起脸，声音阴沉，透着一股子疯劲儿】

林庭鹤，你还想怎么着？把我剁了喂狗吗！？

【指腹抹了把颈上的血，往他衣襟上一蹭，笑着】

横竖都是林家的脸，林庭鹤，你今日扒我衣裳验我身子的时候，怎么不想想脸面？这会儿倒拿着簪子装起阎王来了。
你有本事就杀了我！可你敢吗！放着和谢府联姻的大好机会，你这禽兽敢杀了我吗？！哈哈哈哈，没准，我都怀上了谢家骨肉！谢四，不会放过你的！

【闻她疯言，眼皮都未抬一下。只拿眼尾余光扫过衣上血痕，眉梢微挑，嗤了声。簪尖还抵在她颈上，血珠沿簪身而下，却忽尔一笑，带几分兴味】

谢氏骨肉？

【抽簪而出，血珠溅地，眼都不眨，反手便是一下——直直插进她肩头，惨声方起，又猛地拔出，干脆利落。簪尖于她衣襟上来回蹭拭，拭净血迹，方慢条斯理插回歪斜发髻，顺手扶正】

岂会不敢杀你？

【蹲着没动，一手撑膝，歪头看她】

谢承宗是何好东西？我今日便是将你打死在这屋里，他谢四连个屁都不敢放，你信不信？

【言毕起身，居高临下睨她那瘫坐狼狈之像，靴尖微抬，轻踢其小腿，如戏不驯之犬】

坐也要有坐像。联姻？倒是个好主意。

【两手环抱于胸，下巴微抬，眼神如视一物终有可用之处】

不过谢四算什么。你，得做谢家的主母。

【肩头一阵剧痛，簪子拔出去那一下，我整个人都弓了起来，咬得牙关硬是没再叫出声。等那阵疼劲儿过去，才慢慢喘匀了气，冷汗早已把里衣浸透了。我靠着屏风底座，抬手按着肩上的伤，指缝里全是血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竟没觉得多怕，反倒笑了一声】

【抬眼看他，眼神里带了点恨意】

做主母？

【说话间牵扯到肩上的伤，皱了皱眉，还是把话说完】

前脚把我衣裳扒了验个干净，后脚就要我去谢家当主母——哈哈哈哈，你当真禽兽不如！

【撑着屏风想站起来，腿软，试了一回没起来，索性就那么坐着，仰头看他】

谢承宗是什么货色，你比我清楚。你让我嫁，我可以嫁。可你今日簪子扎下来的这笔账！

【抬手把颈上那点血珠子抹了，伸到他眼前晃了晃】

我记着。林庭鹤，你最好求菩萨保佑，这辈子都别落我手里！

【闻其疯语，面上半点波澜也无，只待她话音落尽，方慢慢直起身，不疾不徐走回案后，也不坐，反手提起案上茶壶，掂了掂，忽地扬手】
【“哐”然一声，砸于屏风底座，瓷片四溅，残茶泼及她半幅裙面】
记着？
【这才垂目视之】
你记着最好。我林庭鹤行事，从不遮着掩着。今日簪子扎你，明日要你嫁，后日要你死在谢家，你都得给我受着。
【俯身，一把掐住下颌，逼她仰面，拇指压她颈间的血口，缓缓一碾】
婆子验的，干我什么事。可这簪子这伤是我留的，这只管算。我怕你算？
【松手，直起身，居高临下睨着】
可我告诉你
【回身自案上抽出一方帕子，嫌恶擦净指尖血迹，随手掷于她脚边】
做主母，便是谢家的刀。得压得住人、算得清账、拿得住把柄——此三事，一事不成，你就别回来哭。
【顿了顿，眼风扫过她肩头那片血，语气骤冷】
坐地上装什么死。起来。再敢披头散发跟我要死要活
【嘴角一扯】
我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畜生。
-----结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