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林府】月英长廊

章平元年四月初六

【春意将尽未尽，日头反烈了几分。案上那盏新沏雨前龙井正腾细烟，方端起抿了一口】

“爷，谢府来人了”

【茶盏顿于唇边。抬眼，目光自盏沿掠过，落于禀报小厮身上。谢府？】

请进来

【撂下茶盏，靠回椅背，长指闲叩扶手，目视厅门口】

【脚步声由远及近。坐直，视线压下，将其整张面容尽收眼底】

谢四少亲临，不知有何贵干？坐吧，别站着

春深日暖，庭中海棠已过盛时，残英零落几瓣随风沾阶。谢承宗执一方锦匣，随引路小厮穿廊过庭。
“林二公子客气了。贸然登门，叨扰之处，还望见谅。”

依言落座，将手中锦匣轻置案侧，却未即刻推过去。指尖自匣沿缓缓掠过，须臾方抬眸一笑，目光在林庭鹤面上稍作停留。
“前日令妹亲赴谢府，代林大人送来谢礼，家兄受之有愧，特命承宗备了些薄礼聊表谢意。原该早些登门，只是府中琐事牵绊，竟拖至今日，还望莫怪。”

话说得四平八稳，挑不出半分失礼。唯独提及令妹二字时，眸光微不可察地一滞，旋即若无其事地垂下，抬手端起茶盏。盏中茶色清明，映着窗外疏影，浮光一晃，恍惚间竟似旧日某场春雨隔帘落得无声。

那日的衣香、檐下的风声，乃至某些不宜见诸言语的细枝末节，本不该在此刻浮上心头。却偏偏记得分明，仿佛春日草木最擅藏事，表面抽枝展叶，底下早已盘根错节。只是这点念头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未及在眉间留下痕迹，便已随茶烟散入半明半暗之间。

抿了口茶，将茶盏搁回原处，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收，复又落向案边的锦匣。
“说来，令妹亲自登门，倒叫谢府上下受宠若惊。如今礼尚往来，总不能只劳林三姑娘奔走，反倒显得我谢家失了礼数。”

“林三姑娘素来周全，既替林大人尽了礼数，谢家若无回音，倒显得承宗不知进退了。”

说罢将锦匣往前推了半寸。窗外海棠枝头空疏，偶有残瓣飘入檐下，落在青石缝间，转瞬便不见了踪影。目光随之掠过，片刻后才重新落回林庭鹤身上，神情仍是表面坦荡，似方才那一瞬失神不过是春光扰人。
“些许薄礼，不成敬意。还请二公子代为收下，也省得往后令妹再为此事多跑一趟。”

【未即接那锦匣。垂眼，看着那方匣子被推近半寸，止于案上，指尖于扶手上叩了两下，停了】

谢四少这话说得有意思

【抬眸，唇角微牵，身略前倾，手肘搁于膝上，目光直钉谢承宗面上】

谢四少，将此言摆于台面上说，是嫌我耳太聋，听不出其中之意？

【这才伸手，不是去接匣子，而以两指将那锦匣往回推了一推，推回谢承宗手边，指节于匣盖上轻轻一敲】

礼，我收。谢大人有心，我替家父领了

【靠回椅背，下颌微抬】

此匣乃你谢家还我林家之礼，非你谢四少递与我三妹妹之言。这两桩事，你最好分清楚。

【端起茶，呷了一口，眼皮都未抬】

谢四少若是闲得很，不妨在我这儿多坐坐。茶尚温。可你若为着旁事而来——比如欲打听我三妹妹往后还往不往谢府——

【顿住，茶盏往案上一顿】

那你回去告与谢大公子，让他亲自来问。你，不够格。

望着那方被推回手边的锦匣，指尖在匣角稍稍一顿，半晌，忽而低笑一声。果然林家儿女一个赛一个的伶牙俐齿，话里带刺，倒不知林三是承了谁的家学。

并未急着收回锦匣，只将手从匣沿移开，端起茶盏浅啜一口。茶汤微涩回甘姗姗，倒与眼下境况颇有几分相似。待搁下茶盏，方抬眸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，眉梢微扬笑意温温。
“二公子，今日是吃了辣椒不成？承宗不过几句寻常客套，怎的到了您耳中，倒句句都带着刺？」

说罢，稍稍倾身，将锦匣摆正，举止从容，仿佛方才那番针锋相对，不过是席间闲谈。
“至于令妹往后是否再登谢府的门，那是林府的家事，也是姑娘自己的心意。承宗一介闲人，哪里敢替她作主？”

话音微转，唇边笑意添了几分促狭。
“不过二公子既如此护着妹妹，想来林三姑娘平日里没少受您管束。如此看来，承宗往后说话行事，倒得多留几分心眼才是。”

“至于旁事嘛……我家阿兄未必问得出口，林大公子也未必答得上来。两位兄长若事事代劳，岂不显得我等做弟弟的太过无用了？”

【听罢，面上不见半分恼意，反扯出一丝笑来，眼底却凉，摇了摇头，啧两声】

谢四少此言，倒似我林某有意相难了

【抬手揭了盏盖，慢条斯理撇去浮沫，动作不急不缓。呷一口茶，眼皮微掀，似笑非笑睨去】

可你今日登门，字字句句不离我三妹妹，连她"往后还往不往谢府"都替她筹好了退路。谢四少，你这不敢作主的，倒比我这敢作主的还管得宽些。

【话至此处，目光直直压去，声反低了几分，尾音带笑】

那我问你，你今日来，是你阿兄的意思，还是你自己的意思？

【不等谢承宗答，又续道】

若是你阿兄的意思，若真有话，自己来，别打发弟弟来探路。若是你自己的意思……

【顿了一顿，指尖于案上轻轻一叩，唇角笑意收个干净，眼神亦沉】

那你更该掂量掂量，你站在这儿，是以谢府四公子的身份，还是以别的什么。若是前者，礼我收了，话我听了，茶也喝了，你请便。若是后者——

【往后一靠，目光淡淡扫过去，上下打量一番，嘴角一勾，戏谑中夹着不屑】

乳臭未干，勿作他想。我林家之女，非谁递一匣、说两句软话，便可糊弄过去，明白？

听罢，唇边笑意倒未即刻散去，只将林庭鹤那句“乳臭未干”在心头过了一遭，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。年岁不过相差两载，倒叫他说得仿佛隔了两辈人，端的是副少年老成的脾性，活像个操碎了心的小老头。

垂眸理了理袖口，终究没将这句腹诽宣之于口，只略一拱手，眉目温然，唇边仍噙着那点不咸不淡的笑意。
“今日叨扰，承宗便不多留了。至于旁的……二公子既话不投机，我自不好再讨嫌。”

话落，转身往厅外行去。行至门前似是忽然忆起什么，脚下稍顿，侧首望去，语气仍是温温和和偏添了几分促狭。
“只是二公子往后若再嫌旁人年少，倒不妨先问问年岁。免得平白长了两辈，叫人一时不知，该唤您兄长，还是尊长。”

言罢，也不再多留，敛袖而去。

——结——

章平元年●六月十九

【昨日谢府天花之讯传入宫中，林知意是头个染上的，消息一传开，连林府亦被封府。府门外贴封条，府内连两日洒扫石灰，白蒙蒙之粉浮于廊下，呛的人喉咙发紧】

【自屋内而出，以袖掩口鼻，眉心紧蹙，欲往书房去。廊角一转，适遇大哥迎面而来。略一垂眸，整衣袖，话中带几分试探不安】

兄长，眼下天花肆虐，林府也被封了。兄长院中可有什么异样吗？